第348章 外传:记忆犹新(1/2)
第348章 外传:记忆犹新
昆仑九十一年三月春
范晋三想不起自己几时起身,他恍过神来时,已经坐在铺着竹席的炕上,怔怔看着破旧的桌椅,还有从窗外透进的阳光照着铺地的干草。
这都什么时辰了自己该干活了。他挺腰起身,虽然有些年纪,早些年练武练出的体魄还在,他的手臂跟大腿都已枯瘦,却仍结实。
“怎么没叫我”他扛着锄头来到田里,儿子范以年正在耙地,范晋三把锄头一靠:“你娘跟兰兰去那了”
“她们进城了。”
范以年头也没转,随口回答。
“进城做什么”
“下个月是佛诞,你让娘跟兰兰把织好的布匹跟腌好的酱菜拿进城里卖。”
“我来耙田,你去挑水。”
范以年将耙子递给父亲,满眼不耐烦,甚至连眼睛都没对上,范晋三瞪了他一眼,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养条狗一年都能认个主,养个儿子十八年,就只有白眼他摁住脾气,开始翻土。
田地整得平实,没什么好挑剔,他知道儿子已经够大,农事早已娴熟,但范晋三还是想发号施令,尤其这几年,他觉得儿子越发瞧不起自己,不是忤逆,而是打从心眼里看不起自己这个父亲。
“囤点粮,挣点钱,等伱娶上媳妇,就搬出去住。”他挥舞着耙子嘀咕,心底憋着股气:“老子也看你不顺眼。”
范以年只看了他一眼,就继续洒水干活,范晋三假装不在乎,其实用眼角去瞥,一早上,儿子就没跟自己说上两句话,只是各干各的活,一到中午,范晋三正要招呼儿子吃饭,儿子不知溜哪玩去,早不见人影。
桌上放着一盘酱菜、一盘豆干、一盘炒猪肉跟白饭,估计是儿子离开前准备,范晋三草草吃完饭,还是不见妻子女儿。
照理说,早上进城,中午前就该回村里,布匹跟酱菜都有老买家,不用销多少时间,定是婆子手上有了钱,去逛市集,可也不该到中午还没回来。
他在磨刀,这把刀好多年没用上,刀柄早已干裂,原本的红漆被岁月磨得剩几点斑驳,接口的铆钉也有些松动,多久没碰这把刀了范晋三想不起来,儿子出生后他便离开门派,那也该有二十来年了在村里落户后,这把刀就只作防身用,七八年前南边窜来十几名想去孤坟地的马匪,经过村里想打粮油,他提刀率领村民应战,一把单刀就杀了五名歹徒,村里人夸他功夫好,把他当成英雄,为他喝采,柳村长请他吃席,那真是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一餐饭,汤里有只全鸡,筷子一拨,鸡肉就像逃窜的马匪一样四散,五肉的油香跟酱油很衬,他喝得醉醺醺,呵呵大乐,那以后村里人见着他,都叫他范大哥或晋三哥。
这也才几年光景,现在村里人见着他都不打招呼了。
他搔了搔头,也不知道自己今日怎么有兴致磨起刀
意外的是,刀刃竟没太严重的锈蚀,只是开刃处被磨得有些薄,刀子磨完后得上菜油保养,不然更容易锈蚀,刀刃磨多就会薄,太薄的刀刃容易卷刃崩口,他很少磨刀,毕竟那是年轻时干的活,现在还是别见血光好。
儿子到底为什么看不起自己范晋三想,是因为自己有一身好本事却不上进晋阳邻近孤坟地,到处都是南方上来的亡命徒,再说,延寿寺的了裕方丈就是个烂屌的土匪头,干的都是生儿子没屁眼的勾当,自己就算还留在铁枪门,也是沾满一身猪屎。
想起了裕方丈,范晋三心底生出股恐惧,还有厌恶跟莫名愤怒。这狗肉和尚,少林去年刚允许俗僧还俗,他就蓄发还俗,改名叫高裕如,连装都不装了,都说少林是佛门正宗,假和尚还比真和尚多。
种田有什么不好自己年纪也大了,要是还在门派里当差,说不定这回就被派去支援衡山大战,宁当耕牛,不当战马,是这个理儿。
妻子跟兰兰怎么还没回来范晋三心底忽地不安,妻子很少进城这么久都没回来,别是出事了。
索性进城找找,他把刀子插入破旧的皮套,背起刀,掩上屋门。
他穿过村子,今日的太阳被云遮蔽,春末的午后并不燥热,经过村口前,宝兄弟正在喂驴,老煤灰背着柴火准备回家,蒋竿子弯着腰修篱笆。
大伙都在忙,没人注意到他,蒋竿子偏移的目光恰恰对上,范晋三颌首致意,蒋竿子尴尬一笑,心虚的像作贼似的,问道:“晋三哥去哪儿”
“我媳妇带兰兰进城,现在还没回来,我去城里找人。”
“嫂子说不定去上香了,要不——别白折腾,来我屋里喝杯水,下盘棋等嫂子晚上回家。”
“你把棋盘备好,等我回来杀得你叫爷爷。”
感觉蒋竿子没以前那么高了,范晋三抬起头,见他头发白,忽地觉得这兄弟不知不觉苍老许多难道自己也老了
“你老得真快。”范晋三感慨:“别总弯腰,背都驼了。”
蒋竿子以前就有毛病,喜欢弯腰,他说,个儿高的人多半都有驼背的毛病,他有八尺多高,不弯腰说话会吓着人,尤其姑娘们会怕,他担心央不着媒,所以遇见姑娘时腰就弯得更低了
从村子到晋阳约末七八里路,寻常人要走半个时辰,学过武的范晋三只需要两刻钟的时间。
妻子是不是遇上了熟人妻子说过孙家铺子的老板娘跟她说得来,或许是留她吃个饭,她还带着兰兰,兰兰有一双招人喜欢的眼睛。
或者她带着孩子顺路回娘家了娘家在晋阳东边,不远,但也得走上一个时辰,这一来一回,兰兰年纪还小,不折腾坏了
不过妻子没跟自己提过,哪有不问过丈夫就回娘家的道理妻子不是这么粗莽的人,她还是知道些规矩,或者是在城里撞上娘家人,拗不过,所以回家一趟这就太自作主张了。
走着想着,思绪渐渐飘远。
那是个小女孩,约莫十岁上下,跟兰兰一样年纪,暴牙,满脸斑,一边耳朵少了半截,正抬着头,怒瞪着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老头,直瞅着爷做啥”
范晋三回过神来,才发现是自己看这小姑娘看得入神,引来敌意。
“对不住,我最近老走神。”范晋三连忙解释:“不是故意得罪。”
真是老糊涂了,看个小姑娘看到失神。
“屁,瞧你那嘴脸,身上还带着刀,不是走奸行抢就是拐带人口。”那孩子骂道:“相什么菜色呢!”
“这里可是晋阳,沿着路走就是孤坟地,道上野鬼多,不带元宝也得带蜡烛。”
元宝蜡烛是晋阳一带的黑话,元宝指钱财,蜡烛指兵器,都是用来送走孤魂野鬼。
“阿茅,别为难老人家。”一个声音从路旁传来,范晋三转头望去,剑眉朗目的青年站在帐棚旁,他身上背着把厚重长剑,穿着耐用的褐色布衣与深蓝色长裤,衣裤上沾了不少尘土,虽然装束平凡,却透着股坚毅英气,尤其一双大眼清澈明亮,甚是有神。
“老先生要去晋阳吗”他的语气不卑不亢,稳重中又有年轻人的淳朴:“能不能带我这妹妹进城”
“我瞧他像个人贩子,看上爷了。”那个叫阿茅的小姑娘大叫。
“我住前边村子里,我叫范晋三,村里人都认识我,只要走几里路就能打听。”
“几里路都说不清,能是个在地人”阿茅嘲讽,语气尖酸刻薄。
“三里路,不到四里,很近。”
范晋三回话同时打量对方,年轻人身后那把剑比一般的长剑更厚,更长,这样的兵器用着能趁手吗如果能,那肯定是有点内功基础的练家子。
他怀疑这人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搭起帐棚,现在是未时,睡得再迟都该准备赶路,如果说是休息,却又太早,莫不是什么阴险人埋伏在这虽然这人看起来不像孤坟地那群孤魂野鬼,但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提起戒心。
“你们是路客为什么在这里休息”
“我们刚路过晋阳,半道上闹肚子,实在走不动,想让我妹妹回晋阳里抓副药,老先生能帮忙吗”年轻人揉肚皱眉,好像真的疼的厉害。
“我这两年也经常闹肚疼,拉出来的屎都像豆子被石磨磨过似的稀烂又多水,大夫说是胃寒。”
“我没这么严重。”青年忙解释:“我就是肚子不舒服,这是老毛病。老先生帮个忙好吗”他再次拜托,语气诚恳得让人觉得拒绝他是件尴尬的事
“我是要进城,可你这娃儿是颗顽种,带进城里,若是走丢或闹事,我担待不起。”
“您就带他进城,之后各走各的,不相干,她认了路会自己回来。”青年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钱,挨个数到五十。
“这五十文权报老先生带路之恩。”
“蠢驴儿使钱挺大方,用不着这老头,我自个也能进城。”
“说好了,我只带进城,她自己回来,我不照看。”范晋三接过铜钱,五十文不多,但能帮女儿买串她最爱吃的葫芦,也帮妻子买点纺线,或者能多买两斤肉打牙祭。
“爷不用你照看。”阿茅不满的叫喊。
“老先生进城办什么事”青年又问。
“我媳妇跟女儿今早儿进城,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去找他们。”
青年点点头,又问:“我听说延寿寺的高裕如方丈干了不少损事”
“忒,这什么地头,瞎问话。”范晋三不喜欢听人提起高裕如,一提起他就想发脾气,摆摆手骂道:“别问了,多问我就不干了。”范晋三对阿茅招招手:“跟我走。”
这个叫阿茅的孩子就在身后跟着。
“你们是要去孤坟地”对着个孩子,他才把刚才想问的话问出来。
“蠢驴儿是海捕衙门,想去孤坟地发财。”
“喔。”这话稍稍让范晋三放下戒心:“带着孩子”
“瞧不起谁呢蠢驴儿没爷早死道上了。爷是大夫,要不要背几首百草汤诀给你听”
“你说你哥哥是大夫我还信些,你像是药童。”范晋三哑然失笑:“有大夫脾气像你这么差的吗”
“关你屁事。”阿茅反问:“你刚才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我没有——”
“明摆着有——”阿茅打断他说话:“你看了好久。”
“我是在发呆,我最近时常发呆。”范晋三摇头:“你跟我女儿年纪差不多。”
不过兰兰可比你好看多了,眼睛又亮又大,小脸蛋儿又圆,而且脾气好,会做针线,范晋三心想,但没说出来,这孩子野得很,跟着海捕衙门走南闯北,得吃不少苦。
进入晋阳城时,守卫看见他跟阿茅,也没多盘查,就只问了句:“这是你孙女”
“我女儿。”范晋三回答。
守卫露出讶异表情,挥手示意他们进入。
“傻子,你应该说我是你孙女。”进城后,阿茅咒骂:“想害死爷吗”
范晋三搔搔头:“我女儿真跟你一样大。”
晋阳城热闹,午后行人仍多,巷口的摊贩还在叫卖,范晋三见着一串稻草上就剩最后一串葫芦,想起女儿,付了八文钱,他嫌弃品相不好,又说是最后一支,劝老板早点回家歇息,最后了七文买下。
“跟你赔罪。”他把葫芦递给阿茅:“这可是最后一支。”
“别以为这样就能打发爷。”阿茅嘴上嘀咕,最后仍是收下,挥挥手:“爷去买药,走了。”说着一口咬着葫芦,大剌剌离开。
范晋三见她是个孩子,原有些不放心,不过自个还急着找老婆女儿,而且这孩子戒心重,也不是好拐带的。
一想起拐带,范晋三又是担忧,晋阳一带时常有拐带妇女的消息,多半是被卖到孤坟地去,他来到孟家布庄,掌柜的见他来,忙起身招呼:“范老伯。”
“您认得我”他诧异。
“您忘啦,嫂夫人第一次来我庄里卖布你是跟着的,您帮女儿挑布料,也是来咱店里,咱们打过好几次照面啦。”
“这您也能记得。”范晋三笑道:“合该您挣钱。”
不等他发问,掌柜的便道:“嫂夫人不在这。”
范晋三怪道:“我都还没问,你就知道了”
掌柜的尴尬道:“您来这还能销什么不就是找嫂夫人”
“那她来过吗”
“来过又走啦,老伯,要不你回家等着,指不定嫂子已经回家了。”
“进城就一条路,能走岔我走来就没撞见。”
“或许是进出城刚好错过。”
“真的”他觉得掌柜似乎在隐瞒什么事。
“要不你去孙家铺子问问,嫂子说不定在那儿。”
孙家铺子是间小饭馆,二十几年来,媳妇的腌菜都卖到这间店铺,他刚进门,孙掌柜的就走入后堂,是他媳妇周氏来搭话。
“我留了范家嫂子下来吃饭,才刚走,说不定刚好错过,要不,您回村里瞧瞧”
“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范晋三压着怒气,他觉得今日每个人都透着古怪,问道:“午时吃完饭,早也要到家。”
周氏一脸不耐烦:“你发什么脾气要发脾气去延寿寺发脾气去。”
“关延寿寺屁事”他大骂,又疑惑。
孙掌柜听见媳妇与人争吵,又从后堂走出,劝道:“什么事好吵”
范晋三怒道:“我就是找我媳妇,人跑哪儿去了”
“你个孬货,去问不就知道关不关延寿寺的事。”周氏又要破口大骂,被孙掌柜从后一把捂着嘴,陪笑道:“范大哥,您先回家吧,嫂子八成也回家了。”
“有什么话撂了说。”范晋三怒道:“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事”
“你就当她跟人跑了,好过跟着你这孬货。”周氏挣开丈夫手掌大骂。
孙掌柜见压不住老婆,喝道:“到后堂去,别在这闹事。”说着把妻子一把推进后堂,转头对范晋三哈腰鞠躬:“嫂子吃完饭还跟我媳妇聊了会,才刚走,许是错过了,范大哥,莫不是嫂子在你这受什么委屈,回娘家哭诉去了。”
“那跟延寿寺有什么相干”
“我媳妇意思是,说不定嫂子去寺里祈福。老哥先回家等等。”
这话越说越让范晋三不耐:“你们怎么个个都叫我回家等,我婆娘有没有回家,我不清楚吗”
“那咱们就不知道了。”孙掌柜不住哈腰鞠躬:“您去别的地方找找。”
范晋三见这几人古怪,越发起疑,心想,不如去延寿寺看看。
他站在延寿寺面前许久,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走进去,他打心底厌恶这藏污纳垢之地,跨进门时,他甚至必须压抑小腹里那股想呕吐的恶心。
延寿寺香火不盛,四天王殿前的广场香客稀少,少林境内的人都信佛,可晋阳的居民不信高裕如,宁愿去山上的静如庵,至少那边的尼姑真有菩萨心,愿意照顾孤苦。
静如庵……范晋三似乎想起什么,只觉得熟悉,他从四天王殿走到大雄宝殿,把往来香客都看了遍,依然没见着妻子跟女儿身影,他越发心急,呼听到有人喝叱:“哪来的野种再胡闹把你抓起来。”
范晋三转头望去,只见两名留着短发,估计是刚还俗的僧人,揪着阿茅从大雄宝殿后走出,只听阿茅求饶道:“我就找我爹,你们别抓着我,我爹见着我惹祸会骂我。”
范晋三连忙上前,问道:“两位师父,这娃儿犯了什么事”
阿茅见着他也是讶异,抓着阿茅的僧人问:“这是你丫头”
范晋三不知怎地,忽尔心里一酸,忙陪礼道:“是我闺女。”
“管好你丫头,别让她到处乱窜,惹了祸都不知道。”僧人放开阿茅:“后边是方丈室办公的地方,乱跑乱窜,冲撞方丈,吃罪非轻。”
范晋三唯唯诺诺,拉着阿茅骂道:“叫你别乱跑,差点惹祸。”
说着拉着阿茅就走,等见两名弟子回院内,这才问:“你不是说你要去买药,怎么来延寿寺”
阿茅道:“顺路经过,就来上个香,见里头漂亮就进去,哪知道规矩这么多。”
范晋三骂道:“你哥哥干的还是包摘瓜的活,怎么不知轻重寺后都是公办的地方,闯进去,要是听着……”
他话到这,忽地想起老婆女儿不知哪去,眼眶一红。
阿茅见他古怪,问道:“怎么了”
“走了,别留在这。”范晋三抓住阿茅手腕,用力甚猛,阿茅当下不敢挣扎,等出了延寿寺,这才甩开范晋三,骂道:“轻点,抓疼你茅爷了。”
老婆女儿到底去哪了范晋三怎么也想不通,坐在山门前甚是懊恼,明明昨晚还在,现在却觉得自己好想念老婆女儿,难道自己真不小心惹怒了妻子,她带着女儿回娘家了
“还没找到你老婆”阿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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