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太后有难(2/2)
自己手握重兵,于帝王来说绝非好事。李嗣源为何要将妹妹过继给他,成为凝结在他心头的一团疑云。
做臣子与做帝王完全是两码事。帝王凌驾在上,臣子受制于人。帝王的一个决定,往往能够左右臣子的前程与生死,所以臣子需要费尽心思地去揣度圣意,唯恐落下一丁点儿蛛丝马迹。
张居翰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将自己的安危交出去。
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部署,皇城外藏满了兵。宫殿外也留下了心腹,混在禁卫军和殿前军之中。
一旦发生任何不测,他的兵就会冲进来救他。
他也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多心,毕竟李嗣源根基未稳,在这个时候斩杀功臣,实属下下之策。
一来,会引起朝堂恐慌;二来,时间紧促,李嗣源若没有十足的把握,被张居翰跑了出去,到时张居翰策兵谋反,殿内所有的人都有危险。
风险太大,李嗣源应该不会做糊涂事。
张居翰安静地走着,水洼里照出他沉郁的脸。野心倒映在水里,被他一脚踩裂。
戴着面具,才能活得长久。
前方就是重云殿,乐声从里面传出来。张居翰站在檐下,被两名殿前军卫拦住。
“张大人,家宴不得佩刀。”
气氛骤变。
张居翰右手扶着刀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年轻的士兵,脸色虽然没有变,杀意却一点一点漫了上来。仿佛下一刻,手中的刀就会抹上士兵的脖子。
“哈哈哈……”一个爽朗的笑声从他身侧擦过,将随身佩刀交到了士兵的手上。
张居翰还未看清楚,那人便向他作了一揖:“小臣见过张大人。”
张居翰定睛一看,这哪是什么小臣,分明是在拥立皇上时立下汗马功劳的光禄大夫兼检校司徒,石敬瑭。年纪轻轻,已是天子近臣。
张居翰皮笑肉不笑道:“石大人也来参加家宴?”
石敬瑭道:“正是。”
张居翰感到了一种被欺骗的羞辱。他是死了女儿才被请来的,这石敬瑭无缘无故凭什么?
正要抛下一句“本官身体不适”,然后转身离开,石敬瑭叫住了他。
“岳父大人。”
张居翰目瞪口呆:“你在叫我?”
石敬瑭凑近了张居翰,态度十分恭敬:“若非如此,小臣又如何能来到这家宴?小臣承蒙皇上厚爱,说要把永宁公主嫁予小臣为妻。张大人即将成为永宁的父亲,就是小臣的岳父。今后同朝为官,小臣还要多多仰仗岳父大人。”
“啪嗒!”一滴雨水砸在张居翰脚边,荡起一圈的涟漪。这涟漪蔓延开去,渗入张居翰的心里。
张居翰听着耳边疾拍的雨,心中暗想:朝中兵权三分,皇上、我、石敬瑭各掌一份,帝王之道,重在制衡,皇上不以石敬瑭来牵制我,却将我们两人绑在一处,实在是匪夷所思。
但看石敬瑭脸色,此事不像有假。
莫非皇帝真是掏心掏肺地对他好,而他自己却歪着脑袋生出了邪心思。
张居翰一时有些怔忡。
石敬瑭伸手去搀他:“岳父大人,我们进去吧。”
守门的士兵照例提醒:“家宴不得佩刀。”
石敬瑭不耐烦道:“催催催,还有完没完了?张大人乃武官之首,老当益壮,耳聪目明,需要你把同样的话叙说两遍?”
他顺势解下张居翰腰间的跨刀,极不客气地扔进士兵的怀里:“喏,刀给你,小心保管,否则你狗头不保。”
士兵连声答应。
石敬瑭武艺高强,动作迅疾,直到刀离了身,张居翰才反应过来。本有些懊恼,但一看石敬瑭照样两手空空,高高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随着石敬瑭缓步入殿。
皇上就算要动手,也不可能同时对付他和石敬瑭。多一个人,便意味着风险高了一倍。
李嗣源能从弟弟李存勖手中夺得江山,不是莽撞之人。
张居翰放心了,笑眯眯地迎上前边带路的宦官。
他与石敬瑭走向最靠前的席位,挨着身子坐了下来。
这就是武将,即使心里觉得安全,身体也会不由自主地防范。
一个太监提着舞马银壶走过来,给两位大人斟上琥珀色的酒水。
壶是银的,里面没有毒。张居翰想。
他嗅了嗅,捧着酒碗喝了一口。
殿内仙乐阵阵,殿外暴雨如瀑。
柴守玉弃了马车,奔跑在山林间。
暴雨冲刷掉她的足迹,给了她喘息的机会。
到处都是家犬,以及牵着绳索的黑衣人。她没命似的跑着,深一脚、浅一脚。
她在掀帘的那一刻就知道危险,却想不通是谁要杀她。
她在朝中唯一的敌人就是张居翰,可张居翰今日来不了。因为皇上要杀他。
自己能想到的事情,张居翰这只老狐狸未必猜不到。他现在应该全心全意地顾好自个和家人的性命,哪有多余的闲心来追杀自己。
要杀也是等全身而退之后。
李嗣源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所以柴守玉放松了警惕,让唐离远离了自己的视线。
她一向富有急智,在意识到危险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跳下马车,拔出簪子在马股上刺了一下。马儿吃痛,往前方奔去。
柴守玉矮身躲在土坡之后,观察来者是谁,来了几人。
杀手足有十四五个,这是下定决心要她死。他们穿着黑衣,在雨中疾追。
“马车往那儿去了!”领头的人喊道。
狗跟着狂吠。
有人擅射,羽箭搭在了弓上,手一松,流矢便钻进了车厢之内。柴守玉掩住嘴唇,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来,可身体却开始发抖,心凉了大半截。
如果她没有跳下车,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那些人见一射不中,纷纷拔出了羽箭。流矢“嗖嗖”地往马车里钉,有几个直接射中了马蹄。
马儿疯狂地纵跃起来,妄图跳过前面的溪沟。可腿上脚上全是伤,它重重地摔在了溪沟里。
黑衣人立即赶上去,拔出刀剑就往马车里捅。
“是空的。”有人恨恨地说了一句。
“追!”
柴守玉拔腿奔在雨里,已分不清脸上是汗还是泪。
今日是除夕,皇上看起来精神很好。
并没有因为国事繁忙而显露疲态。
他到来以后,舞乐暂停,歌女舞者行礼后依次退下,殿内变得十分安静。
朝臣和宫眷站起身来:“吾皇万岁万万岁。”
李嗣源龙颜欣悦,摆手道:“坐吧,都是自己人,今日过除夕,大家不用拘谨。”
朝臣和宫眷再次行礼谢恩。
酒过三巡,李嗣源终于提起了永宁公主。他说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妹妹,怜惜得很,趁此佳节,特封其为魏国公主。
永宁出列谢恩。
李嗣源又道:“张爱卿丧女,朕深表痛心,今日就将永宁赐给张家做女儿,以示朕对张家的寄重。”
张居翰端碗,欲敬皇上。
皇上站起身来,一口干了,不拘小节地抹了抹嘴道:“如此良辰,实该喜上加喜。”
他脸色潮红,分明带了醉意,应是来之前就已经喝了不少酒,眼睛也开始迷离:“石敬瑭,你助朕登上帝位,功劳不小,朕就将这唯一的妹妹交给你了。”
石敬瑭惶恐跪下:“谢主隆恩。”
李嗣源笑了起来:“石爱卿,你不光要谢朕。张大人就在你身边,难道不该敬他一杯薄酒吗?”
石敬瑭低下了头,瞳孔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