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生命的流动,好似一阵自由无比的风(2/2)
“殿下,我范镇其实就是一介粗人,从没有过要当将军的想法,也不在乎什么保家卫国。”
“可是当年,在我们这些庶黎被金人俘虏,被当作牛羊一般对待,甚至快要被冻死的时候,是大将军出现救了我们。”
范镇抬起眼皮,面露恍然。
“朝廷放弃了我们,亲人故友也放弃了我们,但大将军没有。
他带着人,悄悄潜进大金,将我们解救了出来。
回来的路上,我们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吃雪。
蹚河的时候能时不时地就看到一个浮上来的死人……他们是自己想要逃回大雍的百姓。
可我们顾不了他们,活人都尚且顾不上,又哪儿有精力去收敛死去同胞的尸身?
我们只有当自己瞎了、聋了,看不见、也听不着,闷头向前走。
等到我们好不容易上了岸,松了一口气,却发现河对岸原本应该接应我们的将士……穿着单薄的衣物,身边放着已经生锈到卷起来的武器,围坐在一个篝火面前,全都冻死了……”
范镇红着眼,望向秦桓冷峻的眉眼。
“我想杀回去!我拼了命地想杀回去!!”
“可大将军告诉我,大雍的兵马粮草都不足以支撑一场擅自挑起的国战,所以我咬牙忍着,等着,盼着。
可我等了几十年,从年少等到年老,我等来了什么?!”
“我等到的是大雍与大金的议和!是凉平公主被送往大金的和亲!是大将军的枉死!是北境将士们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范镇喘着粗气,嗜血着双眼,眼白中布满了血丝。
浑身上下的伤口一寸寸崩裂,鲜血渗透了出来,可他却像是已经沉浸在了那份漫长而孤寂的等待与痛苦之中,再也不出来。
“所有人都死了,当初的所有人都死了……只留了我还活在这个世上。”
“谁还记得,大金也曾是大雍的国土?谁还记得,当年的镇北大将军也曾踌躇满志,想要在有生之年为大雍收复失地?!”
“没有人,没有人啊……”
范镇失落地跌坐在地,眼神恍惚而狰狞,像是竭力后的脱力,又像是心如死灰的麻木。
是他不想攻城,不想与大金死战,非要庸庸碌碌地过一生吗?
是他真的无能,只能守城,无能攻城,这辈子都无法完成将军的意愿吗?
是他就想这么死了吗?!
不!
不是啊,不是的啊……
范镇抹了一把脸,满眼赤红,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将军临死前,将北境交付给了末将,可末将无能……”
“末将曾答应替将军镇守北境十年,如今十年之期已到,末将也该信守承诺,去找他了……”
他晃晃悠悠地起身,步履蹒跚地往屋外,往漆黑的夜色中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快要看不见,一道低沉却坚定的声音在范镇的身后响起。
“我还记得。”
范镇的脚步微顿。
“将军,孤会记得的,永远记得。”
所以,请走好。
沉寂半晌,范镇突然大哭大笑着离去了。
恍惚间,宁静的月色下,好似出现了万马奔腾的战场。
无数的将士们都在血与泪中搏斗厮杀。
而他们的家人,正在身后翘首以盼,盼他安稳凯旋。
“爹爹……相公……”
“夫君……大哥……”
“小弟……吾儿……”
徐淮满目坚毅,手起刀落,于骏马中飞驰。
他对着战士们高呼:“我们死守于此,不是为大雍,为帝王,更是为我们身后的家人,为与我们朝夕相处的百姓!”
“所以,将士们,拿起你们的武器,咬紧你们的牙关,随我冲——!!”
“冲啊——!!”
“杀啊——!!”
“噗——!!!”
“唔——!!!”
生命的流动,好似一阵无比自由的风,在人世间疾驰而过。
无论何种恳切,亦或是哀求与执念,都不曾让它停下。
它以一种任性和肆意的态度,将自己与人世间的一切事物都区隔开来,包括岁月与时光。
一具又一具鲜活的尸体躺倒在脚底下,汇聚成江河湖海,蜿蜒山脉。
最终湮灭于青史长河之中,成为后来者眼中的,惊鸿一瞥。